几多风雨终至成

□郭少华

在视频网站上刷到“从山西运城走出去的11位明星”，第一个介绍的就是蒲剧表演艺术家景雪变，我心想景老师和影视明星放在一起，是为什么呢？对了，景老师拍过两部戏曲电影，一个是关汉卿的经典传统戏《窦娥冤》，一个是现代戏《山村母亲》。一位戏曲表演艺术家能主演两部电影，已非易事，何况还都获了奖。

一

说起《窦娥冤》蒲剧电影，1959年蒲旦宗师王秀兰就曾拍过，当时一度引起社会轰动。王秀兰曾因塑造窦娥这个人物慷慨悲情、神色逼真，令观众看完后都心情沉重，为窦娥的冤屈鸣不平，导演专门补拍了一组王秀兰素装长辫、鞠躬告别的镜头，以缓解观众的悲伤情绪。既然王秀兰版《窦娥冤》已大获成功，那再拍此蒲剧电影，岂不是“压力山大”？当时她是怎样想到要拍这部电影的？我带着这样的疑问，探访了景雪变。

即便是身着素衣，景雪变看起来依旧暖如春风，她和蔼的面庞笑意融融，显得自然而亲切。当被问及怎么会想到拍《窦娥冤》这部戏曲电影时，她不疾不徐，缓缓道出：“当时原本是想把《关公与貂蝉》拍成戏曲电影的，但1996年谢晋导演观看了我的《窦娥冤》后十分赞赏，他说表演得特别好，如果能拍成电影就太好了。随后，他把此剧推荐给了山西电影制片厂，并且答应亲自执导。”

“那太好了！谢晋大导演太厉害了！可是，我看了您的戏曲电影《窦娥冤》，字幕表上的导演是王永宏？”我又急切地提出疑问。

“说来话长，这也算好事多磨。”景雪变发出一声长长的慨叹，这声慨叹里藏着戏曲电影《窦娥冤》背后满满的故事，也藏着她为这部电影所付出的艰辛与泪水。

这部电影本是山西电影制片厂要投资拍摄的，可后来因为资金原因，被迫搁置。但演员、拍摄场地等事宜都已安排好了，景雪变不愿就此放弃，便决定所有的资金由她来出。可影片整体投资得200多万，在20世纪90年代，这不是个小数目，当时的她即使掏空所有家底也只有几十万。但景雪变扛下了所有。走市场，推销大衣、校服、制服衬衣，一件衣服能挣十几块钱，即便是杯水车薪，她也不放弃。她像一台永不停转的发动机，每天一睁眼就是借钱、筹款。

“为艺术，值得的。”她轻轻说出这几个字，轻描淡写，可我分明看到，她眼里的泪花在泛动。但她的脸上，又是平静的笑。阳光和缓地照着一个65岁戏曲表演艺术家的脸，哭和笑在她的脸上毫不违和。

好不容易，资金筹集到位，可又一个大的变动令她措手不及。谢晋导演当时正在拍摄电影《鸦片战争》，档期实在协调不了，最终派了导演王永宏，而王导最擅长的是拍新闻纪录片，对戏曲不太了解。但时间紧促，场地、人员都已安排了，只能按期开拍。最后谢晋抽出时间，做了影片的艺术指导，景雪变又请了蒲剧导演韩树荆来做影片的舞台导演，与王永宏导演互相配合。

二

不管怎样，影片总算是能如期开拍了。1996年寒冬，拍摄历时20多天，拍摄过程依旧充满千难万险。被讨要场地费，否则不能租用场地，景雪变四处奔走才补齐；每天只吃红萝卜减肥，直至减到90多斤，感冒发着烧还要继续拍摄。她说在拍窦娥法场喊冤那一段，当时是寒冬腊月，在拍外景时，片场下着人造雪，她穿的是单衣单裤的红色囚服，双手反绑，被刽子手凶狠推拉；为表现出她头发凌乱的效果，导演又让人用吹风机使劲地对着她吹；因为是外景，天气太冷了，她一张嘴唱，就有热气冒出来，影响拍摄效果，于是导演就让她嘴里含着一块冰来唱。

回忆起这些拍摄经历，景雪变说：“没事，吃苦都吃习惯了。”从11岁绑腿练功开始，这几十年走来，小旦、花旦、刀马旦、青衣，现代戏、古装戏兼能，她在50余部剧目中担任主角，中国戏剧奖、文华奖、“二度梅”到世界民族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……这些不仅是奖杯，更是她一路走来的见证。“吃苦受累是成功的必经之路，要容易了，那大家都拿奖了。”她说。正是在这种磐石般的坚持之下，景雪变才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。但这次《窦娥冤》戏曲影片的拍摄，仍给她留下了难以逆转的“伤痕”。

在拍窦娥奔赴刑场片段时，其中有一个蒲剧“程式飞跪”，当时道具老师未把地面换成看起来硬实则软的石头道具，而是真正的硬石头，景雪变一个飞跪下去，直接膝盖半月板受伤。后来在演出《火焰驹》里的黄桂英，多次用到膝行步，还有《山村母亲》里的母亲飞身上桌擦玻璃，都要用到膝盖，即便受伤，她也硬忍着做到动作标准、规范。现在这些伤痛已不可逆转，每次下楼梯，她的膝盖都疼痛难忍，只能扶着栏杆、侧着身子缓慢挪步。

影片拍完后，景雪变还得想办法去推销电影，好填平债务窟窿。于是她一个人背着、扛着电影拷贝到全国各个城市去推销。拷贝很重，时间久了肩膀都脱臼了，只能到医院去治疗。1998年，她在推销时遇见了著名演员李默然，李默然对她说：“景雪变，你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！”虽然是开玩笑说的话，可不难看出，大家对景雪变敢想敢干的钦佩之情。

世间之事，功到自然成。后来，《窦娥冤》这部戏曲电影获得了山西省“五个一工程”奖，也在央视电影频道播出，账也慢慢还清了。

三

电影中，在塑造窦娥这个人物上，景雪变有自己的独到体悟。她说窦娥要表现出惊天动地的冤屈，发出的三桩誓愿是有层次的，从表演到唱腔是要逐步升级来表现的。

配合电影视频，她一边看一边讲：第一桩是要血溅白练，她把唱变成了说，语气急促，一句比一句紧地念白，表达出窦娥内心的悲怨；第二桩是要六月飞雪，“休道酷暑烈日炎，六月不是下雪天。窦娥女一腔怨气喷如火，定要感六出冰花滚如绵……”她把“炎”“天”“火”等字音拉长，使强烈的悲愤之感，如长长的棉布一般，将观众的情绪层层裹紧，让人只觉悲抑不绝；第三桩是“定要这山阳地大旱三年”，影片中景雪变饰演的窦娥，将脚用力一跺，目瞪如铜铃，嘴里先是念出“天哪”，又一连唱出三个“定要”，一个比一个狠厉，直到将“山阳地”的“地”拉得高亢激昂，升至最高音，时长足足有一分多钟，然后再压着慢慢收回，最后坚定而有力地唱出“大旱三年”，不仅将窦娥的冤情宣泄得痛快淋漓，也让观众沉浸其中，感同身受。

今年，当运城市艺术学校戏曲班的孩子们在课堂上观看这部1996年拍摄的戏曲电影《窦娥冤》时，他们发出一声声惊叹：“这是景雪变老师，景妈妈！”“景老师那时好瘦呀！”“这窦娥唱得真好听，扮相多好……”听到孩子们的感叹，景雪变说的那一句“为艺术，值得的”，我终于为它找到了最好的注解……

一部戏曲电影，倾注了众多人的心血与精力，景雪变更是为此付出了我们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。几多风雨终至成，历尽千难守初心。愿景雪变这张河东蒲剧界的名片，为我们带来更多的荣耀与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