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梅花”香自苦寒来

□杨永敏

3月河东，春雨如丝，柳色初青。笔者应邀来到运城市蒲剧艺术院，赴一场与蒲剧名家吉有芳的相约。年前一场会议中，她作为代表，为保护河东蒲剧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奔走呼吁的身影仍历历在目；彼时只觉她心怀使命，而今两个小时促膝长谈，我才真正走进这位艺术家如寒梅般傲霜斗雪、历久弥香的艺术人生。

一

初见吉有芳，没有名家的疏离与傲气，只有亲切温和、谈吐从容，像久别重逢的姐弟，家长里短、戏里戏外，聊得自然而熨帖。说到动情处，她随手起身，抬手、移步、转身，一段身段行云流水，眉眼间皆是戏。

吉有芳的艺术根脉，深扎在稷山的乡土与蒲剧的烟火里。她自幼便是业余剧团的“小票友”，8岁凭小戏《一个破碗》在县“三干会”上一鸣惊人，考入稷山戏校学习，13岁正式进入稷山县蒲剧团。初入剧团，她年纪小、个头不高，条件并不突出，连彩女、龙套都难轮到。可这姑娘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，别人能做到的，她就要做得更好；别人吃不了的苦，她咬牙也要扛下来。

命运的转机，落在蒲剧传世经典《挂画》上。民间有谚：“宁看存才《挂画》，不做民国天下。”《挂画》是蒲剧花旦的试金石。她先跟贾永爱老师学习《挂画》，16岁时就凭此剧斩获运城地区戏剧调演一等奖，崭露头角。同年12月，由蒲剧大师王秀兰再次加工排导的《挂画》折子戏赴省参演，她作为主演，在此次山西省戏曲优秀青年演员评比演出中获“一等奖”，一举成名。此后她拜师王秀兰，技艺再上层楼，唱腔更醇、表演更精，传承弘扬了王派经典艺术。

20世纪80年代，在全省青年戏剧调演中，《挂画》《柜中缘》《表花》《西厢记》再夺“一等奖”“最佳演员奖”“主演金牌奖”等，被誉为“80年代五连冠”。调入运城市蒲剧团后，她已是声名远扬的小花旦，扇子功、手帕功耍得灵动传神，唱念做打无一不精。1992年，她大胆创新，将跷功与椅子功结合，登上中国戏曲金三角交流演出舞台，惊艳四座，斩获大奖，完成了对前辈艺术的传承与突破。

二

戏比天大，艺无止境。吉有芳从不满足于技巧，更执着于人物灵魂的塑造。她爱读古典名著，细品《红楼梦》《西厢记》，把对文本的理解、对人性的洞察都揉进角色里。她常说，演好戏，先读懂人。

一部《西厢记》，让她塑造的“红娘”成为梨园经典。为吃透角色，她翻遍各种图文版本，在王秀兰老师的指点下，把“土西厢”的乡土气韵与相府丫鬟的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张生托信一场，两句“这个”“那个”，语气起伏、眼神闪烁，把红娘既热心又忐忑、既欢喜又惧怕的复杂心境演得层次分明、细腻入微。甜美流畅的唱腔，灵动俏皮的表演，让这个红娘有了温度、有了风骨、有了独属于河东大地的神韵。1996年，该剧被拍成戏曲电视剧，荣获中国电视剧“飞天奖”；进京展演时，专家盛赞这是“独树一帜的版本”。

面对荣誉，她只淡淡一句：“我是演员，在舞台上演好角色是我的本分。”朴素的话语，藏着最赤诚的艺术初心。

21世纪初，吉有芳迎来艺术创作的又一高峰——《藏窑》。她与主创团队大胆求新，把传统帝王故事升华为扶危济困、见义勇为的时代颂歌；把生活里的和泥、踩泥提炼成诗意盎然的舞蹈语汇；在唱腔上融合“二性”与道情调，婉转深情、荡气回肠。她潜心磨戏，以生命灌注角色，让《藏窑》成为思想性、艺术性、观赏性兼备的精品，斩获山西省“杏花奖”新剧目最高奖，为她的艺术生涯再添新彩。

艺术之路从无坦途，“夺梅”之旅更是千回百转。1993年，她为同伴配演备战进京，却遭遇车祸，脚趾粉碎性骨折，遗憾错失；1998年，剧目通过、经费获批，却因资金短缺再度搁浅。业内专家惋惜：有芳若去，必能夺梅。可她从未抱怨，把伤痛与遗憾埋在心底，默默练功，等待时机。

2003年，“夺梅”之路再次启动。时间紧、任务重，剧目调整、人员更迭、经费紧张，一路步履维艰。吉有芳咬紧牙关，日夜排练，把《西厢记》《藏窑》《曹庄妻》三出戏磨到极致。12月23日，她带着蒲剧人的期盼进京参评，演出大获成功。专家赞她“浑身是戏”“光彩照人”“难得的花旦”。2004年，第二十一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结果揭晓，吉有芳金榜题名，终于圆了为蒲剧、为家乡争光的梦想。

梅花落处，是新的征程。摘梅之后，她依旧扎根舞台，《春草闯堂》轰动校园，《藏窑》压轴展演赢得满堂喝彩，与武俊英联袂的《西厢记》再获全省大奖。她常说，梅花奖不是终点，而是传承的起点。

三

“一花独放不是春，百花齐放春满园。”吉有芳把半生心血，都倾注在蒲剧传承上。在中国戏曲学院进修导演后，她既当演员，又做师长，手把手教青年演员，毫无保留。2005年，她为后辈配演红娘，助力3名青年演员同获“杏花奖”；执导《三上轿》《母爱》，屡获嘉奖；2009年，她作为唯一的蒲剧代表，随山西四大梆子赴香港演出，让蒲剧唱响香江。

最动人的，是她对绝活传承的深情与纠结。跷功、椅子功苦累艰险，她虽心疼后辈，却更怕绝技失传。因此，无论是谁、从哪里来，只要是真心求学，她都倾囊相授。在她的教授下，陕西演员童芳琴学成获誉“四小名旦”，晋剧演员白玲凭跷功摘奖，弟子杭姣萌凭《挂画》斩获“红梅奖”……一株株新苗在她的浇灌下拔节生长，蒲剧艺术的火种，在她手中代代相传。

谈及蒲剧的未来，她眼神坚定：“我喜欢蒲剧，热爱蒲剧，舞台给我的喜悦与荣光，我一生都忘不了。我愿为蒲剧奉献毕生精力，无怨无悔。”她坦言，人到中年，体力不如从前，但对艺术的激情，只会更旺。无技不成戏，绝活要坚守，传承不保守，这是她对前辈的承诺，也是对后人的担当。

春雨霏霏，润物无声，亦如吉有芳桃李无言、下自成蹊的高贵品格和艺术人生。从稷山小村的小票友，到享誉全国的梅花奖得主；从苦练椅子功的青涩少女，到桃李芬芳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她的一生，都在与蒲剧相伴，与坚守同行。

梅花香自苦寒来。吉有芳这朵蒲剧舞台上的寒梅，在岁月的风霜里默默扎根，在艺术的磨砺中傲然绽放，以热爱为根，以坚守为骨，以传承为魂，把一生最美的年华，都献给了河东大地的古老声腔。她的故事，是一部蒲剧花旦的成长史诗，是一曲坚守初心的时代赞歌，更是一缕穿越时光、沁人心脾的梨园幽香，在河东大地，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