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《枣儿谣》 三万里手足情

晋南稷山，蒲梆一响，最是牵动乡人心的，莫过于一曲苍凉醇厚的《枣儿谣》。枣谐音“早”，童谣藏期盼，戏文寄乡愁。整出剧目依托清康熙年间吴绍先十八载万里寻弟的真实往事，唱尽盼亲人早归、骨肉团圆的赤诚执念。岁月更迭，这出植根于稷山的乡土蒲剧早已跳出戏台方寸，沉淀为镌刻在河东大地上的家风与信义。

“红枣枣，甜枣枣，甜甜的枣儿哄宝宝……”婉转凄楚的童谣贯穿全剧，声声牵情。当一级演员、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王艺华饰演的吴绍先登场时，那慷慨沉郁的唱腔瞬间抓住了全场观众的心神。他以情塑人、以声传意，凭着扎实的文武功底，把主人公辞别故土、身背大锯远赴他乡的落寞，以及风雪途中匍匐赶路、百折不挠的坚韧尽数凝于表演之中。人物心路的起落与悲欢被刻画得张弛有度，台下观者无不为这份千里寻亲的执着湿了眼眶。

如果说王艺华的演绎雄浑如山河壮阔，那么另一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贾菊兰饰演的妻子枣香，则温婉似细雨润物。为了精进演技，她常年随身携录音机反复揣摩练声，日复一日地打磨唱腔。舞台之上，她音色婉转细腻，神态真切动人，将枣香常年独守家门、牵挂夫君、苦撑家事的隐忍与煎熬演绎得入木三分。“双梅”同台，一刚一柔、一动一静，珠联璧合间，为世人献上了一场饱含亲情大义的文化盛宴。

台上的悲欢终有落幕时，可当梆子声歇，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真人真事，却比戏文更加厚重动容。每次听到这熟悉的唱腔，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个背着大锯、在风雪中匍匐前行的真实身影。

蒲剧《枣儿谣》扎根稷山本土，带着晋南人独有的淳朴刚烈，娓娓道来了一段尘封百年的人间大义。清康熙年间，稷山县吴城村的吴绍先自幼父母双亡，小小年纪便以长兄之责撑起门户，靠着下地务农、外出拉锯做工，拉扯伯祧、伯乐两个年幼弟弟。怎料他常年在外谋生，家中妻子心性凉薄，苛待幼弟。两个孩童走投无路外出乞讨，不幸被人贩子拐卖，自此杳无踪迹。归家后的吴绍先悲痛万分，当即休妻，并在父母坟前立下重誓：寻不回两位幼弟，此生绝不还乡！

自此，一把大锯伴行囊，他一边走乡揽活糊口，一边四处打探亲人下落。足迹踏遍晋、陕、甘、豫、鲁、冀、川、吉等多省，漫漫路途三万余里。17个寒暑风霜，露宿荒野、忍饥受寒，受尽冷眼磨难，寻亲之志却从未动摇分毫。

苦心终不负至诚。他在北京寻访到了三弟伯乐。原来伯乐被拐后辗转入仕宦高家，因聪慧伶俐成为管家。高家听闻其17年跋涉寻亲的义举，心生敬佩，痛快归还伯乐，还出资助力他继续寻访二弟。从伯乐口中得知，伯祧早年被卖到苦寒的吉林宁古塔充当苦役，吴绍先不顾严冬关外风雪刺骨，即刻动身出关。一路冰天雪地，双脚冻烂无法行走，他便匍匐前行，历尽万般苦楚才寻到伯桃。他含泪细数多年颠沛，一腔手足情义终于打动了东家，失散多年的兄弟得以相拥而泣。

兄弟三人京城相逢的奇事轰动朝野，康熙感念吴绍先至诚大义，御封其为“义民”，亲题“兄弟孔怀”匾额；山西督抚赠“亘性寻弟”、平阳知府赐“名高荆树”牌匾，一时义举传遍三晋大地。民国十二年，稷山知县郭象蒙敬重先贤德行，将其事迹呈报省府。时任山西省省长阎锡山下令建亭立碑，定名“义民亭”，并留下楹联“春秋十七道里三千，神明见视骨肉团圆”，以碑刻铭记千古义风。

时至今日，《枣儿谣》不仅常年奔走乡村庙会巡演，更受邀晋京亮相长安大戏院、登陆山西大剧院，经典选段多次在央视戏曲频道播出。老一辈名家倾心演绎，褚晓丹、杭萌姣等“小梅花”新秀编排的青春版本接续传承，新旧唱腔一脉相承，岁岁传唱着这份手足情义。

只要黄河水还在流淌，只要蒲剧的梆子声还在稷山的大地上回荡，这首关于爱与坚守的《枣儿谣》，就永远不会散场。吴绍先以诚寻亲、重情守义的风骨，早已化作河东大地的精神根脉，涵养着一方百姓崇孝重悌、向善守义，代代绵延。

□马芳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