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编蒲剧历史剧《卫夫人》：笔墨传精神 蒲苑唱新声

邵帅杰

笔者从小学三年级起就跟着曹祏狮老师学书法，2019年正式拜入师门，前后研习过颜真卿、赵孟頫、二王、米芾等历代书法大家的笔风。当初学二王时，老师就总跟笔者提起卫夫人，也讲过“永字八法”。得知新编蒲剧历史剧《卫夫人》要在运城会展中心联排，顾不上当下种种安排，笔者索性从甘肃赶回山西。整场看下来心绪久久难平，便想把这份触动和所思所想分享给大家。

《卫夫人》剧照记者 杨颖琦 摄

剧本结构的巧思之美

早先看戏时，笔者总把注意力放在演员的唱腔韵味与身段功底上，等真正接触编剧创作后，眼光才慢慢落回剧本本身——比起外在表演，笔者更在意故事逻辑的自洽度，还有唱词里藏着的文气与美感。

蒲剧《卫夫人》最见巧思的，是明暗双线交织并行的编排结构。明线以暮年王羲之的回忆为引，卫夫人的形象并未直接铺陈在舞台上，而是由垂暮的王羲之带着观众一路溯回，走进他童年的时光缝隙里，一件件牵出他与姨母兼老师卫夫人相伴学艺的那些起伏跌宕的往事。全剧开篇便以王羲之醉心书写《兰亭集序》切入，当他吟出“永”字的刹那，沉淀了数十年的记忆骤然翻涌，一幕幕旧日与姨母相处的画面就此徐徐铺开。这份从当下向过往回溯的设计，就是别出心裁的倒叙手法。

暗线则藏着对两晋时期“上品无寒门，下品无势族”的制度痼疾的锐利叩问。戏曲本就是古代文人抒怀的载体，那些曾困于官场门槛、抱负难酬的创作者，把满腔愤懑揉进戏文里，于是戏曲天生便带着批判现实的内核，初衷便是唤醒观众心底的良知与共情。九品中正制最初是曹丕为应对汉末战乱、人口流散导致察举制难以为继而设立，由中正官依家世、品行、才学将士人分九品授官；可这套制度发展到东晋，选拔标准便只剩“门第”二字，世家大族牢牢攥住高位要职，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，阶层固化，无数人才被埋没，最终酿成了那句话中道尽的时代悲剧。

一明一暗两条线索相互缠绕推进，既能让人物形象立得更鲜活饱满，也更能戳中观众的情绪软肋，引发共情。

除此之外，这出戏还藏着个“欧·亨利式”的惊喜反转。剧中孙异本是卫夫人丈夫、战将李矩的部属，李矩战死沙场后，他年年到坟前祭扫，还常年照拂卫夫人与少年王羲之，在观众眼里是个重情重义的赤诚之人。直到剧末，卫夫人在李矩遗留的战袍中翻出了他藏下的绝笔遗言，才揭开当年战败真相：孙异正是当年害死李矩的直接凶手。这份急转直下的反转让故事层次厚重起来，巨大的认知反差像一记重锤撞在观众心上，让人猝不及防。如今这类巧思早已跳出戏剧舞台，在各类影视创作里也成了屡见不鲜的点睛之笔。

蒲剧舞台的大胆创新

婺剧《三打白骨精》称得上是当下戏曲市场热度最高的剧目之一。今年4月，笔者专门前往陕西宝鸡，观看了这出久负盛名的戏，散场后久久回味，满是感慨与收获。复盘它的成功密码，核心就在于用现代科技的外衣，巧妙托举起传统戏曲的厚重内核。而这份巧思，我在蒲剧《卫夫人》的舞台上也看到了同样鲜活的影子。

刚走进剧场，舞台正前方笔直竖立的四条投影幕布先给了笔者一个不小的惊喜：观众席后方的投影机将“卫夫人”三个大字稳稳投射在幕布上，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蒲剧终于迈出了科技赋能的新步子。此前我看过秦腔、黄梅戏、越剧、评剧等不少剧种的演出，这些剧种早已经把科技赋能巧妙揉进了舞台细节里，而蒲剧《卫夫人》的这次大胆尝试，恰恰为现代科技融入蒲剧舞台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随着剧情步步推进，投影的运用也渐入佳境。这出戏以书法为核心脉络，舞台上的白色幕布顺势化身为舒展的书卷，灵动的投影则成了游走的笔墨，在素白的卷页上一笔笔落下刚劲挺拔的“卫门小楷”。这种全新的演绎方式，不仅为蒲剧打开了一条全新的表现路径，更给观众带来了鲜活的认知：蒲剧从来不只是古朴厚重的老模样，它完全可以借助新时代的审美浪潮，展现出别样的神采，碰撞出更多让年轻观众眼前一亮的火花。

“科技赋能”在剧中不只体现在投影上，灯光的巧思同样亮眼。过往不少新创剧目也尝试过用灯光替代传统幕布，大多只是暗下全场灯光后让工作人员上台迁换道具，生硬地打断了剧情的连贯性，严重破坏观众的观剧沉浸感。但《卫夫人》里的处理完全不同：暗光换场的同时，暮年王羲之的身影会出现在舞台前方，悠悠道来心底的回忆。这种设计一举两得，既彻底规避了剧情的割裂感，也让叙事始终贴合全剧设定的“倒叙”逻辑。除此之外，灯光还承担了烘托氛围的作用，剧中好几段武打戏份里，舞台的上下场门都亮起刺目的红光，把古战场的肃杀感直接拉满，让打斗场面的真实感陡然提升。

最后值得一提的还有剧中的龙套角色：人数不少，却绝不是舞台上的背景板，而成了主角内心念白的外化载体。比如少年王羲之初次见到樵夫之子文生时，打从心底觉得对方出身庶民、身份贫贱，不配学写字，这种略显狭隘的心思不便直白地说出口，又要让观众精准捕捉到人物的内心波动，便恰恰通过龙套的齐声念白，把这份隐秘的心理活动鲜活地传递了出来。

人格光芒的接续传递

戏剧的核心价值之一，本就藏在针砭时弊与思想启悟里。好戏从来不会空泛说教，总能把道理揉进鲜活的情节里——《清风亭》点醒世人孝亲重道，《锁麟囊》道尽善念相伴终得善报的朴素真谛，《麟骨床》更是直陈明鉴，作恶之人终难逃脱天道轮回……

而《卫夫人》里，主角身上的人格光芒更是鲜亮动人。少年王羲之轻视樵夫之子文生时，卫夫人没有半分迟疑便当即点醒纠正；青年王羲之小有所成，日日忙于应酬饮酒、常大醉而归时，她拿出羲之年少时写的“永”字，和当下的字迹并置对照，点透学书绝非为了追名逐利，根本要义是修身养性、传承书道，细节里全是她对这位书坛后生的珍视与良苦用心；当三位高官当众贬斥出身寒门的文生时，她更是直面权贵仗义执言，断然驳斥凭家世分高下的庸俗偏见。

前文也曾提及两晋时期的九品中正制，文生与孙异都是这份门第制度压迫下的受害者。正因卫夫人亲眼看见了贵贱之别、门第之见给世道人心套上的枷锁，才会直言劝谏君王废除九品中正制。这正是彼时以她为代表的觉醒女性，对时代沉疴的有力批判，照见了女性意识的觉醒与思想破局的微光。

这出《卫夫人》算得上是当下蒲剧创新的标杆剧目，笔者从中真切窥见了蒲剧向阳生长的蓬勃生命力。这出戏让古老剧种重焕适配现代社会的生机活力，盼蒲剧能兼顾传统根脉与现代审美，走出更辽远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