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运城晚报发布者:时间:2026-08-07
□牛智贤
山西是中国古戏台保存数量最多、分布最广的省份。根据最新统计,全省现存可查的古戏台达3000余座,在全国现存古戏台总量中占比最高。
晋东南高平市王报村二郎庙戏台,始建于金大定二十三年(1183年),系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戏台。全国现存元代古戏台共有12座,均在山西;其中被专家认定的,有8座集中分布于晋南临汾、运城两地,如临汾市魏村镇牛王庙戏台(1283年)、永济市董村戏台(1322年)、临汾市翼城县乔泽庙戏台(1324年)、临汾市东羊村东岳庙戏台等。明清至民国年间的古戏台,山西至少2800余座,遍布全省乡村,尤以晋南最为密集。“有多少村庄,就有多少戏台。”仅河津在1979年普查时就有民国以前的戏台400余座,足见其历史根基之深厚。
这些于黄土塬上星罗棋布的古戏台,或简朴如农舍,或精巧如殿宇,历经金、元、明、清的风雨,至今仍倔强地屹立着。它们,并非孤立的建筑标本,而是与一种古老的声音——蒲州梆子(蒲剧)血脉相连,声气相求。
蒲剧,这门肇始于宋元、成长于明清的“乱弹”艺术,其生命从一开始就离不开戏台。当元杂剧的辉煌在晋南大地沉淀,民间“山陕梆子”的雏形便在乡野间萌动。戏曲需要舞台,而晋南人“有村必有庙,有庙必有台”的习俗,为蒲剧提供了最肥沃的土壤。那些出土于侯马、稷山的宋金墓葬的戏台砖雕,早已无声地宣告:这片土地,戏比天大。
于是,一座座戏台因戏而筑。前述临汾市魏村镇的牛王庙戏台,木构亭式,三面围墙,保留了宋金乐亭的旧制,仿佛仍在等待着一出《西厢记》的开场。翼城县南梁镇武池村的乔泽庙戏台,面积宏大,见证过元杂剧鼎盛时期的笙歌鼎沸。
戏台筑就,蒲剧便有了家。明清两代,蒲剧(时称山陕梆子)进入鼎盛期,戏台也随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河津一县曾有400余座戏台,大村甚至有三五座之多。庙会接二连三,梆子戏便常年不断。戏台前的观众,从牙牙学语的孩童到白发苍苍的老者,一代又一代,在“腔高板急”的唱腔中,听懂了忠孝节义,看尽了悲欢离合。
戏台的墙壁,成了最生动的史书。上面密密麻麻的“舞台题壁”,记录着一个个蒲剧班社的足迹:“蒲州永乐班”“临汾得胜班”“新盛班”……以及它们演出的剧目:《火焰驹》《麟骨床》《归宗图》《港口驿》等。从这些题壁中,我们能看到清光绪年间一个蒲剧班社的完整阵容:生旦净丑,行当齐全,竞争激烈,名伶辈出。这正是蒲剧艺术在戏台支撑、培育下枝繁叶茂的缩影。
戏台给了蒲剧物理的空间,蒲剧则赋予了戏台灵魂的光彩。没有蒲剧那“慷慨激越、朴实奔放”的唱腔,没有阎逢春帽翅功的绝妙颤动,没有王存才《挂画》中令人屏息的花梆子,那些砖木结构的戏台,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躯壳。正是“宁看存才《挂画》,不坐民国天下”的民间谚语、情绪表达,让戏台成为百姓心中的喜闻乐见之地。
反之,戏台独特的声学结构(高台基、三面围合),也塑造了蒲剧高亢嘹亮、穿透力强的艺术特色。台上台下,气息相通。演员的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唱词,都直接撞击着观众的心灵。这种直接的、充满生命力的交流,是蒲剧艺术最本真、最动人的力量源泉。
时光流转,许多古戏台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蒲剧也于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它们的缘分从未断绝。永济董村的元代戏台,至今仍在上演《窦娥冤》《西厢记》。临汾、运城的蒲剧院团,依然带着《挂画》《跑城》等经典,从这些古老戏台出发,走向全国,甚至登上国际舞台,让蒲剧之光惊艳世界。
古戏台是蒲剧的根,蒲剧是古戏台的魂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部活态的、沉甸甸的晋南戏曲史。当夕阳为古戏台的飞檐勾上金边,远处仿佛又传来枣木梆子清脆的击节声,和着那穿越数百年的激越唱腔,在河东大地上,悠悠回响。这,便是蒲剧血脉最动人的赓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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